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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动大别山
一
一块巨石,黑黑的,没棱没角,没方没圆,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浸润了多少光华日月,更不知何年何月地被谁劈了一斧,一半倒下了,另一半仍视死如归地站着。倒下的,朝着阳,仰卧着,满身湿漉漉的,光洁细腻,发着乌黑的光亮,在那里一心一意地营造着升腾缭绕、飘飘荡荡、不知安分的雾气。雾气不即不离,迷迷朦朦、依依袅袅、任劳任怨地滋润着这片山水。太阳一出,它就满身焕金焕银,一闪一闪的,全身就有了灵润。
石中有一缝隙,水就憋不住了寂寞,从缝隙里颤颤吟吟地渗出,恰似少女受了委屈而流出的眼泪,无声无息,羞涩涩地,一任淌下。天长地久,聚为一池。池水清清的,一眼见底。池中生有一朵苔藓,淡黄而透青,水绒绒的,潮蒙蒙的,如梦如幻、似沉似浮地躺卧在那里,一动不动,镶上去一般。偶尔就有一尾两尾不明身份的鱼儿从中钻了出来,嬉戏玩耍。我被逗得一时兴起,便掐下一片草叶抛去戏它,没料到却把它吓了一个惊悸,一跃身,搅了个大大的水花儿,便彻头彻尾地钻进了苔藓,躲藏了。光滑沉静的水面就没了安分,漾起层层波纹,一个弧圈一个弧圈地向外扩散着,细细的,密密的,柔得可爱,腻得可爱,羞得更可爱了。我忍不住了,就趴下去喝了一口,水是甜的,甘纯而味长。
池水不涨不落,平和宁静的姿容恰似一位贤淑沉静的孕妇,在全心全意地酝酿着新的生命。水池的南面有一个豁口,水就从豁口里不声不响地溢出,一抖一抖的,柔柔地朝外延伸着。遇到了石头或树根什么的就波纹缓缓,如梦如幻,或泛起水泡,转眼又灭了,无声无息,不气不恼,只是有些激动的样子,颤颤的,如刚落地的婴儿,在试试探探地爬着自己的路呢。它是这般的纤细,这般的弱小,似乎我伸手稍稍地一用劲儿,就能把它从地上提起来,实在是可爱极了。我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捧,可它很调皮,刚掬到手里,就从手缝里溜掉了,不肯给我一次成功的机会。于是就更加逗出了我的兴趣了,顺着这股天真幼小、无声无息的柔水,悠悠地一路踏来。
溪水在草丛里,在乱石间,蹒跚着步子,绕过了漫山遍野的荆棘丛。油茶树及一株株亭亭玉立的马尾松,然后拐了个弯弯后才长大了许多,有碗口般的粗了。一路上,有不少丝丝缕缕的水线丛草根及石隙里一明一明地闪出,自告奋勇地加入了它的行列。现在虽说小溪没有横冲直闯的模样,也没有哗哗叫喊的能力,但它已是明显地长大着。
小溪很天真,蹦蹦跳跳的,一路快乐地流着,与世无争的模样,清澈而透明,单纯而执着。我也很欢悦,一路小跑地跟着快乐。这种纯天然地童真和与世无争的快乐,说实话,在大都市是得不到的,办公桌上更是没有,如果要是物欲杂念还在缠身,恐怕也是不会轻易地亲近你的了。
二
我跟着小溪舒舒畅畅地走了半天,忽然发现它不走了,喘着气在原地上打着转儿,一抬头,才见有一块巨石非常霸气地挡住了它的去路。小溪没法,只好忍让着然后向左边绕去。可它绕不多远又给折了回来,前方路也是不通的,一道土丘勾结着巨石,合谋着阻挡了它。小溪又只好掉转头来,朝右边迂回,谁知右边也早有一道土丘在那里埋伏着。小溪三面受阻,无路可走,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无奈,在这大山里面抓耳挠腮地打着转转。
我实在为小溪感到不公了。它毕竟太小了呵,毕竟是刚刚迈步不久的啊,又没去招谁惹谁,无意去与谁争高争低,可为什么就遭到如此的阻挡与打击呢?为什么就对它有这般的绝情而不给它出路走呢?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吗?它这么小小的生命儿怎能受得住这样的折磨呦。我真恨不得自己手里能有一把开山斧,把这块巨石给劈开来。
我正为小溪过早地受阻而抱不平呢,可忽听有一种沉沉的闷音儿,从远处隐约传来,仿佛从深深的地心深处发出似的,有律有韵,似乎是在申诉,又好像是在呐喊。声音一直把我牵引到那块巨石的背面,脚步还未能收稳,奇迹便跳入了眼帘:一条瀑布在不远的地方虎啸龙吟般地飞舞,水气迷蒙一片,如云如雾的模样。我忽然大惊大喜,原来小溪并没有消失并没有屈服呀!它是在沉默中酝积着力量,是在卧薪尝胆地等待着时机呀!它终于厚积薄发,从巨石与土丘的连接处冲了出来。它解放了,它自由了!它一路高歌,翻沙推石,激动不已,揉起堆堆白雪。可走不多远,它突然又遇上了悬崖,深有数丈。然而小溪没有徘徊,没有停留,更没有退却,眼睛一闭,便勇敢地跳了下去。只因用力过猛,山崖太陡,小溪一下子没能把握好自己的重心,飞身跌下来,“哗”的一声,便发出了惊叫,立即就碎了身子。一部分随之化为了水雾,蒙蒙一片。水雾随风附形,随形造意,迷迷离离一派缥缈,实为壮观。我站在此处没多时便觉得鼻子发呛,脸上也是湿漉漉的了。此外的草木也被这些水雾精心调养得格外茂盛,郁郁葱葱的,一派绿韵,绿得浅的鲜活,绿得深的庄重。浅也好,深也好,它们浓妆淡抹得总相宜呢,就连那块什么也不长的青石也有了无根无须的苔藓,嫩得用手一抹,满手绿汁,给呆板的青石也增添了活气与灵润。另一部分跃下悬崖的水,无怨无悔,自认前途不会平坦,必然会有些坎坷与摔打,也许只有经历了这些,才能磨炼出自己的毅力与意志,才能走向成熟呢,于是它悄然无声,又默默地去走自己的路了。
三
小溪由高处跌落到低处后渐渐地长大了,虽说没了上面的多形多彩,但毕竟不再稚嫩无力,正在默默地一步步地向成熟走去。
它顺着山坳左转右绕,一路蜿蜒,没声没息,缓缓地,悄悄地,朝着前面的一片竹林悠悠然地流去了。
竹林很茂盛,一片深幽,一片氤氲,渗着空灵。远远看去,满眼都是绿了。棵棵竹子,身材修长,端庄娴雅,如文静的女子在临池梳妆。风儿一过,就打了一个颤酥酥的惊悸,发出一片羞怯怯的颤音儿。
小溪的到来,竹子很受感动,微微摇曳着身子,作欢迎之状。小溪就有了激情,在每棵竹下都激动着现出了微波,现出了漩涡,透出了婴儿般的笑靥,影儿倩倩,情儿脉脉。小溪在竹林里缓缓柔柔地走着。竹密的,它幽幽泛沉,透着深情;竹疏的,阳光从竹叶中筛漏下来,照射在它的身上,浸润着绿韵,闪动着活力。风摇竹动,水触竹醉,一片迷离。我被这水、这竹、这水与竹通力合作的幽静之景给陶醉了,不知不觉就收住了脚步,蹲下身去,拾起一片竹叶,情不自禁地兜了水喝。一口下肚,清凉味长。我不觉神思:想这水与竹情趣相投,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了。它们这般亲密,这般和谐。是水动情于竹呢,还是竹契合于水呢?是有了水,这竹才修养得这般的水灵,这般的神韵,恰似少女,亭亭玉立,文静而姣美呢?还是有了竹,水才陶冶得这般的清幽,这般的纯洁,宠而不惊,赞而不骄,恬静而又顺和呢?我立在溪边,依在竹下,任凭溪水清流,任凭竹影扶摇,没了别的感觉,似乎与这水这竹融为一体,三而合一了。此刻已是中午,阳光调走了竹影,全把光辉洒在了我的脸上身上,使我全身心地沐浴在这暖洋洋的阳光下,涅槃幻化在这清幽幽的竹林中了。
四
小溪流出这片竹林后,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对着这片竹林向左掬一躬,向右作个揖,然后带着对竹子的缕缕情丝朝东南方向轻轻地去了。
这是一片比较宽阔而又平坦的地带,层峦叠嶂的山峰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都靠边站了,有意无意地腾出了这块地方来。小溪流到这里,也不再紧张,终于有了喘气歇息的工夫,于是也就流得几多缓慢,几多坦然。在这不算平坦的平地上自由自在地徜徉着。
这里的确是一个极美的地方,山青水秀,气爽风柔,层层梯田镶嵌其间。正赶油菜花、草籽花初开时节,黄一片紫一片的,十分耀眼。黄的金黄,黄出了鲜活;紫的妖娆,紫出了神彩。山坡上,地梗边的草儿们也不甘示弱,早就耐不住了寂寞,也艳了身子,赤橙黄绿,姹紫嫣红,千姿百态。绿油油的麦苗儿也有了竞争意识,即使没有花儿们的五颜六色,但在风儿的鼓励下,也敢摇头晃脑,直抒胸臆,冲着蓝天挥写着春色。在它们中间,最是闲不住的,要算是这些蜂儿蝶儿们了,它们不知疲劳地忙乱于草稞里、花丛间。翅膀煽动得花粉飞扬,搅合到了空气里,空气里就有了浓香之味,一吸一口窝儿,使人的心都醉了呢。
田间已有老农在泡稻下秧,或耕犁水田了。这里带有南方的特色。拉犁的也大都是光脊梁稀拉毛的水牛。它们喘着粗气,沉着而又缓慢地负重着。扶犁的老农身上还穿着棉袄,下身的裤腿已是绾得很高了。他们时不时地舞动着手里的鞭子,吆喝一声。而水牛对这种虚张声势的吆喝声早已司空见惯了,并不给予太多的理睬,仍按部就班地走着它的老路。
调皮的要数初来乍到的小燕子了。不知它们安家落户了没有,就匆匆忙忙地到这水田边上玩耍开了,时不时地还追着水牛忽高忽低地飞翔,并喃喃细语地交谈着,不知在与水牛嗲声嗲气地说些什么。小溪旁的那些老成持重的青蛙,就看不惯了小燕子的这种轻浮的行为,气鼓了肚子,冲着小燕子情绪激昂,粗声大嗓地高呼着“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做声”的诗句。小溪也被这种景象给陶醉了,流得更加缓慢,更加沉静,如一条悠闲的龙儿在这块腹地上一明一晃,缓缓地游动着身子,恬静地盘绕着。绕得满身艺术,满身情致,满身的春色了。
春色里,万事万物都在不失时机地生长着,它们满怀憧憬的样子给人一种朝气与活力的启迪。为了自己生存与发展,在竞争中,它们各不相让,虽然方式不同,或羞羞答答,或遮遮掩掩,或理直气壮,或坦坦荡荡,但都在争夺着阳光、雨露及生存的空间。也许它们知道春对它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之计在于春,它们是不敢失去时机的。谁抓住了这个时机谁就抓住了生命的升值空间,就能长其身、赋其形、显其本、展其能的。大千世界,无不然也。
五
小溪绕了一个“S”型后,再拐了一个弯,就弯出了一个村庄来。村庄不大,大概有几十户人家吧,新建的房屋散漫无序,零零落落。全砖全瓦的房屋在那儿努力地强调着改革开放的成果,其他的老屋仍在保守着土坯墙、瓦镶檐的草房格局,在树木的遮掩下,极不情愿地暴露着自己的窘态穷相。
这个村庄坐落的位子很好,依山傍水的,可算是一块“风水宝地”了;左边是溪,右边是路,东边有岭,西边有峰,村前是片开阔地,村后又是连绵起伏的山岭。那溪和路恰似两条龙儿,在嬉戏着村庄“这颗明珠”。我看日头已在西沉,天色渐渐晚了,便有了想法,决定不走了,今晚就住在这个村子里,好好地了解一下这山里的民风民情,说不定还能挖掘出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来呢。
小溪是绕着村子东边走过的,靠村子的一边就稀稀疏疏地栽了一些垂柳。垂柳长得很随意,自由自在的,有的端庄而谦和,有的随便而就势,在风儿的吹拂下颤酥酥地悠荡着枝条,让人不由地想起了郑燮的一副联子:“春风放胆去梳柳,夜雨瞒人在润花。”看得久了,就看出了这棵棵柳树对我的好来,好像每一个叶片都在向我眨着纯情的眼儿,绽着羞涩的笑呢。我被这些柳树的情态鼓动得性趣昂然,情不自禁地去触摸它们了。可它们在春风的监视下似乎不敢与我亲近一步,一个个都把纯情与笑意投在了水里,留在了风中。
一棵弯柳树下铺设了一个长长的石条,一端搭在岸上,一端勉强地伸进了小溪的中间。石条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在那儿吃力地洗着衣服。女孩年纪不大,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动作也很稚嫩:捶捶揉揉,然后将衣服撑开,放进溪水里吃力地摆动。平静的水面就有了款款的波纹,像放射的电波,朝着周围扩散,碰在岸上后还不算完毕,又折回头来,跳跳蹦蹦的,活了一般。毕竟还是初春的天气,寒气还没有彻底地撤退,溪水把女孩的一双小手浸咬得红彤彤的,小女孩时不时地把两只湿漉漉的小手甩甩,放在腿根处暖一暖,然后再拿出来继续地揉洗着衣服。我看得有些心疼了。像这般大的孩子,如在城市里,还正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面前撒娇呢,可山村的孩子就得早早地就分担起大人们的活计了。
我正准备上前与这个小女孩搭讪,忽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小芳,先别洗了,把水牛牵到草垛上去喂草吧。”孩子很听话,放下衣服,一蹦一跳地跑去接过那老者手上的牛绳。那一身的欢悦与活泼,看不出她有一丝一毫地劳累。我回过头来仔细打量着那位老者,多皱的脸上叠记着他那苍老的日子。他驼了背,牙也掉了,但身体看上去还很结实,肤色黑红,骨骼健壮。肩上背着一张老式的木犁,泥水还在顺着那锃亮的犁尖滴滴嗒嗒着泥水。一身灰不溜秋的衣服协同着一根绳子裹紧了他的上身;高绾着的裤脚下面的两条泥腿被田里的污水浸泡得发乌,腿筋由于长期被冷水浸蚀扭曲在一起,一砣一砣的,如无数条蚯蚓盘绕挤压在腿肚上。正赶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猩红,晚风徐徐地吹着,老农的褶皱的脸上被抹上一层厚厚的铜色,看上去是那样的厚实与凝重。我走上前去,与他搭话,并说明了我的身份与来意,可老人一脸戒严,不苟言笑,并没有支付给我所需要的那种生动的表情来,只是木然地告诉我说村子里没有住宿的地方。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把手伸进兜里掏出纸烟敬上。他接过纸烟,仍然不声不响地。我心里稍稍一喜,又讨好地上去要给他背犁子,他没让,只是自顾自地走着他的路,把我晾在了那里。我傻眼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索性紧走几步,赶上他,抱着一线希望地向他打听村子里有没有卖饭的地方。“饭店也没有。”老人头也不回地走着路,顿了半天又说:“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在俺家吧。”我当然十分地高兴了,极块地答应了下来。
老人住的地方仍很守旧,门槛老高,一对门扇很有了些年纪,满身都蛀了虫眼,勉强地支撑着这家的门面。院子不大,东南角的房沿下方有一个喂猪的石槽。西南角有棵柿子树,看样子年纪也不小了,根部龙蟠虎踞地凸露在地上,有的根茎很吃力地抠进泥土里,有的干脆就委屈在墙基的石缝里了。弯曲的枝条高高地举着刚长出的嫩叶,小叶片没大没小地与晚风嬉闹着耍着贫嘴,给农家小院带来了一种愉悦的情致。几只来路不明的鸟儿冒冒失失地落在这棵柿子树上,使这些有了岁数的枝条抖动出一串串欢悦的惊悸来,欢乐了整棵柿子树。
老人把犁子从肩上卸下来靠放在墙根上,把我让进屋去。山村的日子很碎,已把这位老人磨得少言寡语的了。与他谈话时,他的语言十分经济。老人很勤劳,手上闲不住,一边与我说着话儿,一边又用那双耕种日子的粗手默默地拧起了绳子。问他,说是为了秋后捆稻子用的,多了还可以卖钱。并说他一直想办一个拧绳厂,就是资金老凑不够。这个愿望一直在鼓励着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地忙活着。他说山里人生来就是忙碌的命,他已习惯了。一大会儿后他才像想起了什么,起身泡了一壶茶,给我倒了一碗,他自己也倒了一大碗。茶很酽,汤汁发黑。我喝了一口,苦得我差点喷了出来。而他却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得很香。我问他苦不苦,他说习惯了。最后又说年纪大了,劳累了一天,头重脚轻的,干活回来就得喝碗浓茶,解解乏,全身都得靠他提神了。我问他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劳苦。他说他69了。老人一连喝完了两大碗酽茶后,才有了精神,眼睛也亮了许多,表情也不再那么呆板了,活泛了起来。
趁着老人的精神劲,我便夸奖起他们这个村子坐落的位置来,并启发他说,这么好的风水宝地,是不是出过人物什么的,比如说全国著名的将军县——湖北的红安、河南的新县等离这儿都不太远,这个村子是不是也出过将军之类。老人听后,停了半天,说:“屁,除了土匪,什么人物也没出过。闹革命那阵儿,全村人几乎都参加了,后来基本上死了个精光。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时,我才15岁,二话不说,就跟队伍扛了枪。后来因一次发高烧,掉了队,差点被国民党的兵俘虏了去。革命没革成,可到了文化大革命,却挨了几场批斗,说我是逃兵。唉——”
这是老人说话最长的一次,最后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听来是那样的沉重,那样的让人不忍去仔细品味。
那个小女孩回来了,吃力地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踮着脚尖,一件件晾在院内铁丝绳上后,又利索地去厨房烧锅做饭了。然后是喂猪喂鸡,清点鸡数。干得是那样的井井有条。从她身上,使我想起了京剧《红灯记》里 的一段唱词来:“……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屋里光线渐渐地暗了下来,老人也不去开灯。我想他可能是为了节省一些电费,也就不好去问。可我扫了一圈屋内,却没有发现有电线与灯泡的迹象,更不用说有电视机了,问之,才知道这里还没有通上电呢。老人家里很不富裕,除了简陋的桌椅板凳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唯有屋角里的两大缸稻谷在那儿勉强地给他张扬着财富。
吃晚饭的时候,没见小女孩的爸爸妈妈回来。我冒冒失失地一问,谁知却触疼了老人的痛处。原来老人的儿子是这个村子里的队长。分田到户后,队长的事情就相应的少了。农闲时,他就和村里几个脑筋活泛的人到了广东去打工。结果还不错,收入很可观。他决定第二年把村里能走脱的人都组织起来,领出去,到外面去闯闯世界。他说外面的世界真美好,也想让村里人们都出来见见世面,开阔开阔眼界。再说,还能混上活钱回来补补自己锅里的内容,又能拓宽山里人的知识视野,多好。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老人的儿子急急匆匆借着赶回来过年之机好实施他的计划时,不幸招了车祸,死于非命。这对老人一家无疑是一个灭顶的打击。他的老伴因没有了爱子,悲伤过度,从此垮了身子,卧床不起了,而他从此让悲痛封住了嘴,沉默寡言,不再多说半句。他的儿媳守了一年寡后终于没能守住,又嫁人了。小孙女倒可怜她卧床不起的奶奶,随母亲过了一年,又回到了爷爷这边来了。
我立刻后悔不该这样冒失,让老人再重温一次痛苦,不敢再说些什么。老人也让悲痛压着,一时都沉默在那里。过了一阵后,老人说:“睡吧。”我也附和道:“睡吧。”就与老人躺在东厢房的铺上,睡去了。因爬了一天的山路,实在是累了,把身子一放倒在铺板上,便就睡着了,梦都没来得及做上一个。
不知多时,我被一种声音惊醒,仔细一听,是从隔壁人家传来的。是两个人在吵架。男的大概是打了女的,女的又哭又闹,骂得很凶,并且非常细致周到,上至祖宗,下至子孙,一家男女老少,死的活的,都全给照顾到了。男的也不示弱,“嘭嘭”的捶打声宣告着他对女的当仁不让。大概女的身上的各个部位都让这位男的手脚给无微不至地“关怀”了。
老人可能是早醒了,在那儿唉声叹气着,我问这家人是怎么回事。
“钱烧的!”老人愤愤地说。
原来这家人也是穷得叮当响,一条裤子匀着穿。这家的男人跟着老人的儿子走出山外后,因脑子活,经过几年的奔波与奋斗,手里便有了几个活钱。可谁知他筷头上一出息,就有了吃了五谷想六味的念头,在大城市里诱上了一位打工妹。回来看看自己的女人,越来越不顺眼了。在那个打工妹的积极参与并精心策划下,这家男的便开始紧锣密鼓地上演这场离婚戏了。
“唉,人手里不能有钱,一有钱,就出事。”老人愤愤地说。“本来一家人过得好好的,可现在……”
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再次被隔壁的吵骂声给打断了。当听到女方强行开门,要去投水自尽时,老人再也躺不住了,赶紧穿衣下床,朝门外跑去。
我也忙穿衣起床跟随在老人的后面。
山村的夜,黑得凝重,不知何时,天空中又下起了毛毛细雨。我与老人先跑到打架的邻居家,女人已跑出了家门,不知去向,我们又赶忙出来四处寻找。慌乱的脚步踩碎了村民们的梦境,不多时,全村人都给闹腾起来了。
找到那位寻死觅活披头散发的女人时,天也已经大亮了。村民们拉拉拽拽地把她拖到家里,安慰几句后便各自忙活各自的农活去了,谁也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我的心情却再也没了昨天的轻松与洒脱,沉重了起来。唉,原来山村的日子也并不那么轻松啊。
吃过早饭,我付给老人饭钱,老人拒绝了,说:“看得出你也是个实在人。一回生,二回熟了。以后你在大城市里要是呆烦了,想到俺们这山里来清静清静,尽管来好了。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饭还是有的,就算是交个朋友吧。”
我很感动。问老人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老人摇摇头。最后又像想起了什么,对我说:“唉,我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想办个绞绳厂怕也办不成了。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个小孙女。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让她窝在这山沟沟里给毁了。你以后帮俺打听打听,如有好人家需要看孩子干家务什么的,也好让她到外面去见见大世面,长长见识。”
老人的话说得我心里酸楚楚的。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接受了这位老人的要求,决定想尽一切办法来完成这位老人的心愿。
六
出了山村,我随着小溪往前走去。小溪在山坳坳里七曲八拐地绕了半天,终于从一个山崖的石口处好不容易地挣脱了出来,出口长气,又幽幽地去了。
山里的天气,对农民来说,是友好的,夜里还在没鼻子没眼地下着细雨,天一放明,就又若无其事地晴朗了。这是好让农民们到地里干活吧。我的情致也让这朗朗的天气给调动了起来,嘴里还念着杜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诗句,追着小溪,悠悠地往前走去。天被雨水洗刷得很净,一丝云儿都没有,深邃而幽蓝。鲜活的太阳从山岭的后面试试探探地露出了脸儿,红嫩嫩的,很精神。不多时,它的周围就让山涧的水气浸润出了一圈橙黄色的光晕来,湿漉漉的雾气让日光一招惹就格外地活跃。渐渐地,就显了形儿,绒绒的,潮潮的,缥缈着。山坡上,池塘边,农田里,这儿,那儿,一时间,全都是了。它们分分合合,聚聚散散,舒缓地飘荡在山间地头。雾气在溪面上,随风升腾,缓缓蠕动,恰似一条盘绕山间的龙儿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跑下山涧,追着雾丝,伸手去抓。地上键挺的草儿花儿顽皮地跟我开起了玩笑,用它们身上的露珠把我的鞋子和裤腿全都给打湿了,并还把泥点涂在我的鞋帮上裤子上。我情不自禁地弯腰掐下这些顶着露珠的花儿草儿,放在鼻子尖下闻着,儿时的歌谣蓦然回到脑海中:
小花鸡,遛山根,
姥姥问俺咋来的?
膀子飞来的……
一路风情,一路歌声,逗引得鸟儿们也来了劲儿,加入到我的行列中来,与我积极地配合着。唱着唱着,它们便成了主角,叽叽啾啾,争鸣斗唱,好一番热闹。
对面的山腰上,有一片云儿卧着,动也不动的,很安详的模样,山坡下便有了农民犁地。牛是黄牛,人是老人。黄牛向前倾着,用着力,老人也向前倾着,用着力。无形的牛力和人力就在这有形的套绳上显现了出来,有机地结合着。深深的犁沟一圈一圈地往里紧套着,圈儿越来越小,人和牛活动的范围也愈来愈小,最后停在了圈的中心。老人用手抹了一下额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坐在犁弯上掏出了纸烟,悠悠地抽了起来。看着这一圈圈刚犁过的地面,似乎在想自己一生与老牛一起在这张犁子下一圈一圈地耕种着自己的日子和年轮。
一片雾气从山那边漫了过来,渐渐地遮住了老人和牛,还有那刚犁过的土地。
七
我顺着小溪拐来绕去,有些累了,想到前面找个地方休息。谁知顺坡而下,前面却突然有了奇景:山岭不再是躺是卧,似乎全都站了起来,作迎接状;山峰竖着,峭峭的,有了奇崖。崖缝里生着蓬蓬的茅草和荆棘,崖上长着野板栗树、猕猴桃树及一些不知名的野生杂木,都又横空出世,枝枝杈杈的,似龙似虎地腾跃。再往前走,主峰兀现,青石峥峥,山势生动,脉络分明。山崖下乱石堆积,草木繁生,好像是有一座山,不知何年何月没有把握住自己的重心,失了平衡,一下子崩塌了下来,形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石头大小不一,上面都长着斑斑点点的苔藓,或蹲或卧,或侧或立地堆在那里。小溪走到这里,也有了气势,南接一股清流,东纳一股活水,都是从石缝间跌落下来的。三水相汇,溪面冲开,成了气势。三山相峙逼了过来,伸出悬崖,似乎要合围这滩刚成气候的水了。这水也不示弱,在乱石中推石滚雪,扬波助澜,夺过北面的山口峡谷后,一路涌来,穿峡走滩,跳崖夺峪,惊涛拍岸。走不多远,拐了一个大弯,地势渐高,山坡缓上,水就没有了毛手毛脚的样子,渐渐地收了脾气,汪汪洋洋地聚了一潭,平静了,成熟了。水清如镜,可鉴日月。无风有波,风起浪兴。青山奇峰,蓝天白云,都被它坦坦荡荡的潭水容纳了进去。看样子,环境塑造得小溪完全彻底地成长着,壮大着,改变着模样。
我实在是走得有些累了,就地倒在一棵大松树下小憩。解怀下卧,仰首上瞧,才见是一棵古树,铁铸的模样,十分的老相了。它艰苦劳作地长在石崖上,弯身扭枝,满身疙瘩,老皮翻卷,上面生着一层深深浅浅的绿苔,茸茸的,如汗毛一样。树的主干人高有余,斜了个大弯后又向上奋力地屈拱,作努力向上之状。枝条蔓延,呈扇面形状扩展,数丈之地不见长出一棵草来。树根隆曲,如淤了血的手指,牢牢地抓扣在石缝里。一条条,一根根,左盘右绕的,形成了经纬。人坐在树下,仰望密布的松针,老者碧碧,新者青青,临风浮动,悠悠如云。阳光照射下来,红光绿影相称,如动画一般。整棵大树看去,十分威严庄重,不知百年千年,也不知为谁,就在这里一直清心寡欲地营造着自己的威仪,修炼着自己的品行。它不怕这儿的寂寞吗?不怕这儿的孤独吗?也许正是因为它无欲无求,耐得住这份寂寞与孤独,才修得了这份长命百岁,永葆青春的吧?才练就了一任风吹雨打,站立山头永不动摇的坚强禀性的吧?
八
雾气还在恋着山峦,依依不肯撤退。山坳深处,仍有雾团在耐心地涌动,作翻云覆雨之状,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偶尔也有山顶露出,便看见林木朦胧,若隐若现。慢慢地,雾团匀散开来,可依稀看见褐色的山石和绿色的山林。雾里看山,虚虚实实,不得深浅,气氛更加神秘,山色更加壮丽,人仿佛进入了仙境一般。
不知我是何时在这仙境里睡去的。一觉醒来,日西雾散,山顶就被阳光染上了一层金色,折射到对面的山峰上,光就有了棱角。四周山峰显得妩妩媚媚,生动了起来。山峰这时将日光逼走,阴影趁机就铺了过来,直到我的脚下,再看山峰,就看出了它的好多生动处。一阴一阳,阴阳有别,阴的发黑,阳的显白,黑的青黑,白的光亮。那石的阳处,云的空处,天的阔处,全让这山峰给分割得有形有貌十分艺术,并显现出立体状来了呢。因没了雾,山峰就显得十分清晰,树木山石,凹凹凸凸,深深浅浅,甚至连那石头上的嫩黄嫩黄的苔藓也能看得出来。
“嘭”的一声枪响,把我吓了一跳。声音从身边滚过后,向四周散漫开去,很久很久,都没能落下。随着响声,一只灰色的兔子从乱石间的草丛里一跃跳起,箭一般地向山头上冲去,死里逃生去了。接着一块大青石后面悻悻地走出了一个猎人来,顺着石间小道向我跟前走来。猎枪横在他的肩上,枪头吊着他猎取的猎物,随着他的步子晃悠着他的收获。
此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脸色灰灰的,透着菜黄,过早的衰老与清贫的日子都写在他那张多褶皱的脸上了。枪管上吊着的毛茸茸的野物,一只是山猫,一只是长尾巴山鸡。猎人快走到我身边时,我忙爬起来迎了上去,没想到却把他吓了一跳,猛然收住了脚步,对我一脸的警觉。我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一再强调只是随便与他聊聊,没有别的意思时,他才放松了警惕,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意。他说他还是以种田为主,打猎只不过是他的副业。地里的农活闲了才出来打些野味的,到集上卖了,好换回自己的油盐生菜。我问了他一些山民们的生活情况,他都一一答了。他说山里的人如今吃粮基本是没什么问题了,就是缺钱花。好在现在的农民自由了,不像在大集体时把人捆得死死的。除了种地外都还能想法各自出去到外面挣点小钱回来零花。说现在种地实在是没啥意思了,划不来的,各项摊派太厉害了,田地的收入还不够他们摊派的。他说这个“他们”是指村和乡的领导。他让我到上面给他们反映反映,说我是从上面来的,与上面的人熟,是有这个条件的。我答应了。
可答应了也只是答应了,不过是不愿意让这位诚实而又善良的山民失望而已。可怜我哪能是给他们解决这些问题的人呢?
九
我顺着谷底走。走了半天,入了山的深处,举首仰望,四周山高壁陡,峰拔石立,树木苍翠,杂草繁茂。红日西沉,水气开始上浮,天上的云儿由胭红转为灰紫。卧在崖下的一潭静水,如孤独的少女,漠漠沉沉,不声不响,风儿一起,就动了芳心 ,轻波荡漾,如梦似幻,泛金泛银,波光粼粼。日光晚照,水面上水雾袅袅,缕缕升腾。三四只水鸭,掠过水面,扑进水里,嘎嘎叫着,相互嬉戏,拍打的翅膀惊得水花四溅,搅碎了一潭晚霞。这烟波朦胧的黄昏,似浓浓的诗意,悠悠的梦境,让人陶醉得要溶化了。
一阵山风出来,送来一股浓郁的清香。我不觉一惊,是兰草的香!真没想到,这里还有兰草呢。
在花草类中,我最钟爱的,就是兰草。它清心寡欲,气质高雅,从不哗众取宠。她生在深山幽谷,洁身自好,追寻着一种纯天然的神韵。为此她的香气才来得这般淡雅,这般纯真。我的房间里总是少不了一两盆兰草,快乐的时候,她会送来醉人心扉的浓香;烦闷的时候,这浓香又会淡化我不快的心境。
我循着清香飘来的方向寻去,七寻八找,急急切切地追寻着我心爱的兰草。来到一座崖下,一股清泉从石缝里跌出,叮叮咚咚,潺潺作响,汇成一汪清潭。水边生长着簇簇兰草,真是“谷深不见兰生处,追逐清风偶得之”了。
兰草铮楞楞地挺着,长长的剑叶,有的直指空中,有的斜刺草间,叶尖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这些兰草大都尺高有余,兰叶中绽开着淡黄淡紫的花儿。样儿纤纤,身影楚楚,我爱怜极了,真想扑上去,掐上三朵、两朵的,但终未动手,只好屈下身来,把鼻脸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前去,醉醉迷迷地吸吻着。
凝视她,我感到她与我家里的兰草相比更有了韵致。她清瘦,有魅力,有气质,有韵味,如一位天生丽质的女子,有神有韵,香气也来得自然纯真。
我想:这一切都是环境的使然。兰草生长于深山幽谷,得天地自然之原气,纳深山秀水之精华,才来得这般的高雅神韵。“生在淮南则为橘,生在淮北则为枳”,亦是环境之缘故吧。
十
弯弯曲曲的小溪绕了十八道山梁,冲出了最后一道峡谷后,带着一种成熟的模样,不急不躁,不快不慢,悠悠地,悦悦地流着,追寻着一种淡泊,追求着一种平静。只有遇到伏石什么的,水才轻波兴起,现出些激动的模样,给人一种轻波摇梦、低吟浅唱的情韵。
这时候,小溪有了学号:小潢河。小潢河离开大别山的怀抱,满载着大别山的理想,一抖一抖地,一任北上着。几十里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就地里弯了个大大的“S”形儿,在这个“S”形弯儿里,孕育了一座城市,这就是我的家乡潢川县城了。
潢川历史悠久,相传颛顼帝时就把这个地方封为黄地,命名为黄国。中国的黄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战国时期的四君子之一春申君在这里建造过城市,为这里的人民办了不少好事。人们为了纪念他的功德,把他建造的城市叫作“春申镇”。汉代时,这里置戈阳县,北齐时为定城,唐代设光州府,明代为永乐城,清代再度改为光州府,如今就叫她潢川县了。拂去她身上厚厚的历史尘埃,我能清理出一长串风流人物在这块土地上的升沉荣辱与胜败得失的足迹来。春申君在这里创造的业绩名扬四海;孙叔熬从淮河岸边走出,做了楚国宰相;汉代的郭宪,晋代的胡冲,元代的马祖常,明代的刘绘,清代的李春熙等等都在这块土地上播种过成败、悲壮与辉煌。刘秀被王莽追赶到这里,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却被此地善良的犁地老人救下,从此上演了一出“王莽赶刘秀”的伐兵沟的故事来;唐代诗人杜甫在这里遭过难后,此地就有了“杜甫店”的地名与传说;明太祖朱元璋未成大业之前在这里当过和尚,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朱棣皇帝在正月十五时到此地观灯,从此光州府又有了“永乐城”的别名;李自成在这里“九袭”光州府;吉鸿昌在这里抗击过日寇;刘邓大军在这里围歼过国民党军队……阅历人间沧桑,数尽岁月沉浮,潢川经过历史的陶冶与风雨的洗礼后,便成了这般模样。黄国的古城墙至今仍还在恋恋不舍地固守着她的尊严;小南海湖边直指蓝天的龙凤铁旗杆还在高高地擎举着她昔日的辉煌。它是潢川商贸发达的象征。一千多年前,这里就聚集着全国各地的商人,陕、晋人最盛。商会为了标致着一时期的商贸发迹,竖起这对铁旗杆为证。它是潢川人的骄傲,也是潢川人最先迎接商贸文明的象征。
我是傍晚时分悄悄地靠近家乡城的。我说的只是悄悄地靠近,而不是大步地进入,是因为我这个游子既无“学富五车”,也没有高官厚禄。有的,只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之感,所以不敢有半点张狂来惊扰它。
此时的夕阳真好,既不欺下,也不瞒上,把整座城市的历史与现实都染成了金黄。楼层的玻璃继承了铁旗杆上折射出的晚照,照出了历史的情怀与现实的脚步;古城墙的废墟闪耀着现代建筑的期盼;几朵洁白的云絮心平气和地静卧在城南远处的半山腰上,如白发老人一样,在夕阳下慈眉善目地养神,看上去是那样的平易与安详;河水如带,绕城而过,水气开始袅袅上浮,尽力地为这座城市勾画着田园与水乡的风景;天,蓝得深远,如涮如洗,一尘不染,给人一种立体感。夕阳下,能看出东天一轮早出的月儿。我在内心深处大喊一声:故乡,我回来了!
生我养我的故土呵,你留下了我太多的亲情,太多的回忆。那曾经是我全部生活天地的西关,20年前,还是荒郊野外,到处是坟滩、野堰、坡塘和荒岗……为了吃饱肚子,我不得不用瘦弱的双手在这里挖掘着生活的本源:拾牛粪,捡狗屎,然后呲牙咧嘴、趔趔趄趄地担回生产队去换工分,过早地用这一双嫩弱地肩膀匆匆忙忙地去担负着生活的重压,体味着生命的原始意味。20年后,这里却已被高楼大厦及繁华的街道所代替,旧时的一切都不见了,唯有那一座不起眼的小石桥还在垂垂暮暮地蹲卧在那里,默默地向南来北往的人们讲述着潢川沸腾的现在与静寂的过去。西关路口新立的一座雕塑显得神采飞扬,名曰:“天驹”,也许是象征潢川人的品格与进取的精神吧?放眼东去,楼群高耸,绿荫掩映,茫茫一片。一条水泥大道在两旁楼群的看护下,显得十分地坦荡与自信。街道上,人来车往,井然有序。男的穿戴讲究,大都配合自己的身份,潇潇洒洒,一脸纵容;女的穿戴入时,满面春风,透着精神。街边店铺林立,贸易繁荣。潢川位于河南、湖北、安徽三省交汇的地方,地理位置特殊,交通便利,“312”国道与“106”国道在这里交汇,和“京九”、“宁西”两大铁路干线一起迎送着八方来客。为此,这里就成了豫东南的商贸集散地,文化、政治、经济的中心。一些外商也瞅准了这个地方,纷纷沓来投资,使古老的潢川展现出她勃勃的生机来。
许是乡情所致吧,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我依然认为家乡的女子最美。这大概是地处大别山脚下、淮河岸畔的潢川独特的地理环境使然。她们汲取了大别山的灵气,得到淮河水的滋润,天生丽质,清纯水灵,身材纤柔,肤白如雪。身材娇小的,盈盈一握;身材高大的,亭亭玉立。个个是秋波荡漾,眉目含情,一颦一笑,夺人魂魄。潢川女子又爱打扮,也会打扮,穿着既不落伍又显高雅。她们在大街上走动,人人都是一道风景。也有赶时髦的,不仅款式新潮,也讲名牌,像时装店里的模特,使人眼花缭乱。潢川的男人爱吃,好吃,敢吃也会吃。这里地跨我国南北方的分界处,饮食本来就有南方特点,也有北方风味,再加上爱吃的人,更是吃出了水平,吃出了特色。
“国宾!国宾!”我正在饱享眼福,忽听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多年不见的同学。握手、寒暄后,我们避开了人来车往,找了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相互询问这各自分手后的岁月历程。他比原来胖多了,红光满面的,小将军肚也凸挺了起来。除了他那两颗门牙没什么发展外,余下几乎都在横着延伸。他说他七八年前的日子过得可不怎么样,为了传宗接代,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了孩子。乡、村领导要他交罚款,他交不起,就把他的房子扒了,牛牵走了,地也没收了。他只好带着一家老小跑到南方去拾破烂,打短工。慢慢地竟有了些积蓄,又在一家厂子里学了些技术,便回老家办了一个小电子厂。没想到小厂办起后生意很红火,并与南方的厂子联了营,成为了县里的百强企业,自己也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唉,不走出去,真不知外边天地有多大。要不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乡、村领导断我后路,也不会有今天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他不无得意地说。我问他进城干什么,他说是来参加先进企业家代表会的。千篇一律的报告听烦了,就出来到街上转转,谁知就碰上了我。他说这真是有缘了。我说你也是名人了,给你写篇文章吧,他一听就急了,忙说万万使不得。我问为什么,他说:“枪打出头鸟呗。文章一出,我就没有安稳的日子过了。”我说:“你还是以前那样的鬼精。”他就被我一句随意的话给夸乐了脸,人生此时所有的得意都镶嵌在他那憨憨的笑里了。
他执意要请我吃饭。说如今潢川的饮食业很发达,不比上海、深圳差到哪儿去了,万儿八千一桌的也吃得起了。什么三陪、包厢、卡拉OK……大城市有的,这里也都有。今天非请我去饱饱眼福和口福不可,也好见识见识家乡的新风情。我就笑他有钱了,腰也粗了,兜里涨了也就大方了,烧得快憋不住了。他脸红了,笑着说:“老同学嘛,多年不见了,理该请请。”我随他显摆,担执意要到一家专卖潢川风味小吃的店铺。同学无奈,只好把我带到一条专卖小吃的街上。街上十分拥挤,大盆汤、煎蛋饼、三角包、馄饨、水饺、热干面等等,应有尽有。饭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前都搭着很不规则的棚子,冒着热气腾腾的蒸气味,十分卖力地招引着人们的食欲。我们在这条街上慢慢地走着,耐着性子筛选着我们最中意的吃食。终于在不断的希望与失望的眼神交替中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门面,房子又窄又矮,但很干净。屋中心小心翼翼地吊着一只文质彬彬的小灯泡,和善友好地照着吃得油光满面的食客。门前两只大锅,腾腾地冒着热气,浓烈扑鼻的香味一刻都不饶人地引诱着过往的行人,所以生意很好。牌子上面写着鸡汤贡面几个大字,馋得我口水都快流了出来。这可是我以前馋死想死都不能吃到的仙食呀!少时家贫,姥姥一叫我用功读书就诱着我说:“好好读,等将来长大之后出息了,就可以天天吃贡面了。”我问贡面是什么,姥姥说是用鸡汤下的很细的空心面,很好吃,只有富有人家才能吃得到。于是吃贡面就成了我读书学习的一种忠心耿耿的动力。
这是一爿夫妻店。男的小三十岁的年纪,衣着整洁,身材修长,浓眉大眼,鼻梁高拱,脸宽额阔,憨憨的,一副善相。他一边下面,一边作料,还兼带捅火,忙出一脸油汗。女的身段苗条,风眼含羞,樱唇皓齿,鹅蛋型脸儿总是笑笑的。发髻高绾着,光洁油亮,腰间扎一条白色的围裙,利利朗朗的。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只要走到这门口的顾客,没有不进来吃喝便走人的。也算是这里的一爿风景了。
女老板把鸡汤贡面端来,说声:“请吃吧,要汤随时添。”便转身袅袅婷婷而去。我一看这细如丝、白如玉、油光闪亮的食物,就馋塌了胃,狼吞虎咽,吃出一副“村相”来。连吃了两碗,还想吃,就问女老板半碗面卖不卖。老同学笑我说,真是瘦马在不住大料,山珍海味不吃,却偏偏要贪馋这些小吃食儿。女老板一听有人说她这是“小吃食儿”,就有点不乐意了,笑吟吟地走过来说:“这位先生说话有些欠妥,贡面可不能是小吃食。知道贡面的来历吗?它以前可是专供皇帝吃的御膳,说起来这里还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呢。”一说有故事,食客们便来了精神,一致嚷嚷着要她讲讲。女老板就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说:“贡面以前不叫贡面,叫挂面,是实心的。唐初成了贡品,改称为贡面了,不过那时贡面还是实心的。自从武则天当了皇帝以后就传旨光州刺史(唐朝时潢川叫光州),以后再向朝廷进贡面时,不要实心的,要空心的。光州刺史接到圣旨,腿都软了,心想:贡面本来就细如发丝,还怎么能把它做成空心的呢?看来这是难逃一死了。于是刺史回到家中,让家眷们远走高飞,只留自己到时交不了差一死了之。家人问清情况后建议说:既然如此,不如把光州所有做贡面的师傅召集起来商量,看能不能做出空心面来,如不能,那时再死也不迟。刺史采纳了家人的意见,召见了光州所有的贡面师傅,推举了一位手艺出众的马老大来承担此项重任。马老大不敢违抗旨意,回家硬着头皮试开了。他选了上等的麦子,淘了十几遍,把麦皮磨掉,再用磨好后的第一道面粉合成面团,使劲盘揉了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出来的贡面是比原来的好了,既白又细,但却不是空心。马老大无奈,心想只有死路一条了。一旁的徒弟搭言道:炸馓子用的面团里兑上盐,再用油浸浸,所以韧劲比一般面大,这样的方法用在贡面上不知可否?师傅说这是瞎闹,但又没别的好办法,只好由徒弟去了。徒弟用一盆上等的白面,兑上盐和油,揉透揉好,精心细作。说奇不奇,这面由于经过盘发上筷、上槽等好几道工序加工后,面细如发丝,又因面扯得长了,面心都给扯空了,切开一看,根根里面都有个针尖大小的空心。由此空心面算是做了出来,救活了一大帮人的性命。做好的空心面进贡到朝廷,武则天见了,不禁连连称奇,当下就叫御厨下了。御厨将一碗鸡汤下的龙凤面送了上来。只见汤是汤,面是面,吃上一口,清香爽口,鲜美滋味无可言表,于是就十分高兴,当下便说:‘光州贡面乃面食之魁也。’”
故事讲完了,众食客听后连声叫好,都夸女老板嘴皮利索,能说会道,不但人儿长得好,故事讲得也好。女老板听这么多人夸她,更得意了。亮眼回眸,扫了一遍众食客,以表谢意,然后又把眼光落在了我老同学的身上,仍是笑笑地说:“这位先生,连武则天都夸我们的贡面是天下第一面,你还能说它是‘小吃食’吗?”问得老同学脸上有了羞红,再加上众食客善意的笑声,更露出了尴尬之相。大概是一个大老爷们的脸面不能轻易地栽在一个女子的手上吧,他用筷子敲着碗边,强词夺理道:“你说这是天下第一面,你怎么能把它委屈在这么个小地方呀?应该把它搬到大雅之堂呀……”而女老板也不示弱:“等着吧,我的地基现在已经买好了,就在河岸边,两三千个平方米呢。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钱,,等钱积攒够了,就动工兴建。名字都想好了,叫‘光州风味名吃城’。怎样,够气派吧?到那时,楼上楼下,地毯壁画,古琴伴奏,小姐服务,不是宫廷,胜似宫廷。到那时,我要办它个光州一绝,体体面面,气气派派,让上上下下、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到我那里去吃,到时你可要来赏个脸哟!”
好一个女老板呀!真是伶牙俐齿。我的老同学憋了半天,再也没能说出话来,算是彻底地栽在了她的手里了。
从贡面馆里出来,天色已晚,西天一抹悠悠的暗红还在,默默地浸润着整座城市。夜空中已有几颗明亮的星星在闪着调皮的眼睛,悄悄地向人们宣告着夜色的降临。晚风微薰,把人们的筋骨吹得又酥又软。这种情调,很容易让人想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诗句来。街上华灯初起,与东天的一轮清月呼应着。水泥路面湿漉漉,潮蒙蒙的,像刚洒过水,不浮一点灰尘。一阵阵花香从市民们的矮墙门窗里飘出,随风袅袅,十分醉人。潢川人是最喜欢种植花木的,如能到每家走走,都能看到茶几旁、阳台上,或床头边的一盆盆奇花异草。街上行人比早些时候多了起来,大都是吃了晚饭后出来散步的,其中女子较多。她们三五成群地从街上走过,说着笑着,你打我一下,我拍你一掌地嬉闹,真是青春关不住,夜色更怂恿了,令人十二分地羡慕。街旁溜溜达达或扎堆玩耍的,大都是青皮后生。他们笑嘻嘻地看着穿梭在街上的女孩子,评论着哪位女子漂亮,私下决定着哪位是自己日后追逐的对象。也有热恋中的青年男女手拉着手在大街上浪漫悠然地走的;也有俩口双双牵着孩子出来的,十分的轻松、安宁与祥和。
我在大城市乱糟糟的生活漩涡里久了,猛然回到自己的温柔之乡来,看着家乡从从容容的人们,整洁美丽的古老小城,有一种突然放松的快感。家乡人都说潢川是块奶头地,出外的人都婴儿一样离不开母亲的怀抱,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想家的。此时此刻,这句话对我来说,感受最深。
夜已深了,街上渐渐少了行人,街灯显得更加明亮与安静。我和老同学游兴未尽,继续漫游。在这有几千年历史的街道上,脑子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想,只一味地凭着感觉走。小巷中无数的门庭在身边闪过,用一块块青石铺成的巷道铺满了无数的眷恋和亲情。
到了航空道与跃进道交叉处,我忽听一阵锣鼓山响,不觉一惊。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锣鼓响起?一问,才知是结婚迎亲的喜庆锣鼓声。我怎么把这个风俗都给忘了呢?家乡古城的婚事都在夜晚举行,这一奇例,恐怕全国各地也是不多见的。说来话长,明代时,潢川城有户姓崔的人家有一位女子,长得端庄姣美。皇上南巡到此,一眼看中,便选为妃子。古人云:一人飞升,仙及鸡犬。她的两个哥哥有她这个靠山就开始在城里胡作非为,强占民女,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了。当时朝中的户部尚书也是潢川人,膝下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曾指腹为婚,许配给了朝中雷总兵的儿子雷宝童。崔妃子的两个哥哥听说贾尚书年老乞休回到家乡并带回来两位天仙一般的女儿,就起了淫心,以拜访为由,前去探望个究竟。 一见,眼都直了,当下就厚着脸皮强行求婚。贾尚书的两位女儿实属知书达礼之人,不管两个恶棍三番五次地上门纠缠与威逼利诱,都忠贞不屈。恰在此时,雷宝童到贾府投亲来了。原来雷宝童年幼丧母,其父为他娶个后娘,结果全家受到后娘的陷害,被朝廷判了个满门抄斩。多亏雷家的一名老家人雷安不忍心主人家绝后,便在临刑之时,用自己的亲骨肉换下了雷宝童。宝童获救后,在京城无处安身,于是就只身一人到潢川投奔岳父来了。谁知贾尚书人老了,节也失了,成了一个势利之人。见雷家背时怕受牵连,命家
人把雷宝童秘密处死,然后扔到小南门外的舍坟岗子里。此事被贾尚书的两位女儿知道后,哭得昏死了过去。苏醒后,双双不顾父亲的阻拦,到舍坟岗子去为自己的心上人收尸。可不料又被崔家的两个国舅知道了,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大叫:“真是天赐良机!”于是一边叫人张灯结彩,布置洞房,一边带人前去抢人。到了小南门外的石桥上截住了两位小姐,不问青红皂白,当即施暴。姐妹俩本来得知雷宝童的死讯后就已心灰意冷,没了活的念头,眼下又见这两个无恶不作的国舅乘人之危,强行非礼,哪里还容得他们下手,便双双跳进小黄河里自尽了。消息传开,十分令人震惊,人们为了避免麻烦与灾祸,只好把白天娶亲的规矩悄悄地改到半夜里进行,从此相沿成习,代代传来,直到今天。
迎亲的锣鼓声声远去,它惊动了潢川古城夜空的沉静,也宣告着潢川人自古以来的爱憎分明及聪慧才智。这声声锣鼓在潢川古城的夜空敲响了几百年了,至今仍然在敲打,也许它会永远地敲打下去。我不知这偷敲的锣鼓是在敲打着潢川人过去的无奈,还是在敲打着潢川人过去的耻辱!
不知不觉,到了镇潢桥上,镇潢桥已是座苍老拙朴的古石桥了。它在我贫血的记忆里是有着一块富有的地位的,因为我在家乡时常常会来这里观景。弯弯曲曲的小河,一座石桥横河而架。拾阶而下的埠头一级级延伸到水里,花枝招展的少女少妇们或穿着长筒胶靴,或高绾裤腿在埠头上浣洗衣
物。
碧水荡漾着捞沙的小船,捞沙的小船搅碎了一河的宁静,同时,也搅出了江南小镇独有的风韵。这一切,至今都令我难以忘怀。
凭栏眺望,幽深的夜色,怀抱着既睡还醒的古城,是如此的平静与安详。上了年纪的镇潢桥虽说年岁已高,但它仍在躬着背,弯着腰,一手牵着南城,一手拉着北城,一端驼着过去,一端举着当今,仍在默默地背负着它子孙们的脚步,一步步坚实地走着他们的光辉历程。桥上的灯光是那样的静谧与恬淡,与两岸的灯火一起款款地落进了河里。
河水就此没有了安静,一漾一漾的,把整座古城静静地漾出了情致,漾出了情味,漾出了诗意,漾出了温馨。此情
此景,也把我的种种世俗观念都给摇碎了,溶化了,与这河水、与这夜空成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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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王国宾),男,河南潢川县人。一九九〇年以前:上学,务农,当生产队长、大队干部;教书,搞企业;在信阳师范学院读书四年。一九八八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河南分会。一九九〇年考入武汉大学作家班(插班生),一九九二年分配到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电视台工作;一九九五年援藏;一九九七年调入黄河万家寨水利枢纽有限公司,任中国水利报主任记者及记者站站长职务;一九九八年在职攻读河海大学工商管理硕士研究生;二〇〇〇年兼任水利部文学协会副会长;二〇〇一年兼任水利部摄影协会理事;二〇〇二年兼任水利部书法协会副秘书长,二〇〇四年考入中国人民大学首届书法硕士研究生高研班;二〇〇五年调入水利部展览音像宣传中心,二00八年调入水利部综合事业局。多年来在全国各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大量的小说散文、诗歌、书法和摄影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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