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注册,发帖爆料或参与评论,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立即注册
x
骗 子 元旦,暮色将临,灰云沉沉挤压着淮南湿地。我们夫妻同派出所任所长、李会计伉俪观鸟归来。车路过方家湖保护站旁,院墙外荒芜处、竟钻出簇簇翠绿的地菜,生机勃勃。我们下车弯腰挖着,泥土冷硬,任所长叼烟倚车旁观,身影渐渐溶在愈加深沉的暮色里。 刚收拾停当,母亲惶急的电话便刺破了寂静:“你爸已一天多没吃东西了,你来劝劝!” 原来前日午后,两个陌生人自称街道电工,向父亲借钱到街东头行礼,承诺即还,且以暂存工具包抵押。出于对电工的信任,父亲迷迷糊糊地将仅有的两千五百块钱都递给那人。翌晨无影,父母满怀疑虑拉开拉链——帆布包内里只有两块红砖,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窒息。 “两天了,没抓住现行,也不是我的辖区,没啥好办。”任所长吸完最后一口烟,烟蒂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微小的红光,倏忽熄灭。 妻子低声提议:“我们兄妹再交一次‘提留’不就解决了吗!要不咱掏算了?” “掏钱不是问题,”我捏着装地菜的袋子,“他是苦了一辈子的老农民,人老财乖,更恨自己糊涂给子女添麻烦。心结儿卡在这坎上,肯定会折腾出毛病,那才是真麻烦!” 话音未落,任所长忽然笑出了声,眼里闪出狡黠的光:“老长辈实诚,一个小破帆布包外加俩块红砖就值两千五?我这一身警服,还骗不回他这点钱不成?把咱们身上的现金都给我!咱们这就‘行骗’去!” 我们翻遍口袋,将现金都递给任所长,李会计也从羽绒服衣袋里摸出一叠大小不等票子,被我谢辞。任所长点数完毕,掂了掂:“两千七,晚上的地摊火锅都有了!行骗不宜迟!” 面包车静静滑入建设街胡同的暗影里。我和老伴隐在车旁暗处,屏气凝神。 任所长腰背笔挺,警服在昏黄路灯光下生出凛然的庄重,他身旁的李会计亦神色肃然。他们推门而入,只听见我父亲惊慌失措地应门:“你们是?你们是?…..是的……坐坐坐……喝水……”。 “我们是淮滨县公安局的,”任所长的声音威严中带着规范的程序感,“我叫任**,这是警官证,这位同事姓李。” 屋里瞬间只剩细微颤音和老人粗重的呼吸。“我们……我们犯啥事了么?”母亲的声音惶恐如风中落叶。 “没什么大事!”任所长的语调沉静有力,字字落地,“昨天这条街发生一起诈骗案,嫌疑人已经落网,供认牵连到你们。现在依法询问情况,请你们如实陈述。李警官,做好笔录!” 姓名、年龄、籍贯、子女……任所长公事公办的语调严密清晰,父亲断断续续,却一字不敢遗漏地回答着。 接着便是那场骗局的细节,父亲费力地回忆描述,有些细节又颠三倒四的说不清楚,却还反复强调:“我老俩口可没有参加诈骗活动,我俩是受害人”。 我俩口躲在外面暗处哑然失笑,父亲恍惚成了受审旳骗子 。 最后,任所长的声音终于松弛下来,伴着轻快的笑意:“老彭啊,骗子交代的和你说的情况基本吻合,赃款已追回。笔录您看一下,请签名或按手印。”父亲连声应好。 “这是两千五百元,”所长继续道,“开个收条。不会写字?请李警官代笔,你按手印。” “谢谢警官……谢谢公安……!我叫我大儿子来请你们吃饭!”父亲千恩万谢,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能想象到他手指沾上印泥的仓惶,表情由惊恐到惊喜转变的样子。 “吃饭就免了。”任所长声音斩钉截铁,“这是人民警察的份内事。以后警惕性要提高,有事第一时间报警!” 任所长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大儿子是哪乡的书记吧?”“是旳,是古城镇的”。父亲声音顿时骄傲地扬高了几分。 “他小名是叫啥?”任所长问道。父亲笑道:“叫石头”。 “那石头他小时候都干过些啥?像偷瓜摸枣、打架逃学、欺负女生……你都说说。”父亲兴致勃勃地开始细数我的“劣迹”。 “别啰嗦了,警官们还没吃饭……”母亲的声音终止了父亲的话。 终于,任所长提着那装着红砖的帆布包出来,脸上憋不住的笑容终于如阳光般迸射出来。 我们驶向北岗,寻了个偏僻的露天小摊。镇法庭庭长俩口子也被电话唤来。 锅底红汤翻腾,三斤熟牛肉切片后堆的像山包。我们挖的地菜洗得青翠,倒入锅中,氤氲的鲜甜香气弥漫在料峭的寒夜里。 任所长眉飞色舞地重现“行骗”细节,众人哄堂大笑。尤其是我那些被父亲老实抖落出来的童年糗事,此刻成了席间最佳佐料,惹得法庭庭长直拍大腿:“下次再有这事,可得让我穿法官制服也当回‘骗子’!” 酒酣耳热之际,电话铃声又起。母亲的声音带着雨过天晴的轻松,清晰传来:“石头,不用操心啦!骗子逮住了,钱一个子不少回来了!晚上还有两位警察同志专程送来——淮滨的警察,真的是好样的!” 我举着手机,按下免提,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位“骗子”,望着他们杯盘狼藉间犹带笑意的、被酒精染红的脸庞,也对着话筒大声应道:“好,好!淮滨警察确实贼的很!您二老早点歇着!” 还没来得及挂断,母亲又急急补充:“对了,你爸说饿了,刚吃了两大碗饺子哩!”笑声再次在席间炸开。 我对着手机,也对着眼前这群微醺的朋友,半是叮嘱半是玩笑地提高嗓门:“少吃点啊!早些睡!如今这世道,骗子可多着呢,防不胜防呐!当然还是好人多!” 夜深人散,街道空旷如洗。酒力催动下,我们勾肩搭背,口中不成调地哼着:“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那歌声在料峭的夜风中飘摇,竟也有了几分莽撞的豪气,仿佛我们真旳“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任所长微醺的步履略显摇晃,却下意识地又一次抬手,指尖拂过警服肩章上冰凉坚硬的星徽。巷子深处,几盏寥落的路灯顽强亮着,光晕沉静地落在街角,像一块块沉默的金色盾牌。 父母的钱是“追回来了”,时间是追不回来的。人生如老墙,终究刻满了风蚀的斑驳。可总还有些东西,比如那洗得鲜绿下到火锅里的地菜,比如那微醉红红的笑脸,它们总是在人的心里嫩嫩的、暖暖地,在薄情的世间里,不曾全然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