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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猪油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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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8-26
发表于 2026-2-28 10:36: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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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油馍
       我们四人将两架子车红薯拉到曾店街上,抢占好位置,天色未明。我们沉默地守护着红薯,等待天亮,也等待买主。
      东边天上一钩弯月仍亮着,青光冰冷,风如刀锋般刺人。我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汗水又一次浸透的旧棉袄黏糊糊贴在背上,又冷又粘,直往骨缝里锥。
      天边微明,街道依然空旷而冷清,只有早起的饭摊偶尔冒出的温热白气,带来一丝稀薄浮动的暖意。
      忽然,雾霭里浮出一个人影。只见他裹件空空荡荡的破袄,像是一颗纽扣也没有,靠腰间一根草绳把对叠的袄襟捆在腰上,里面也没有内衣,露着黑瘦的半个胸膛,下身还是条单裤。他凑近红薯,低声问价,又同我们队里精明的会计陈会山耳语一番,便转身隐回尚未散尽的冷雾之中。
      陈会山旋即搓搓手,脸上漾起那种我们熟识的、即将捕捉猎物的微笑。他压低声音:“我们的红薯那老几全要了,给的价也符合行前队长的交代。他让我们配合一下。待会儿大伙儿先别吱声,只看我眼色行事,自有好事。”
      天虽终于亮了,仍不见太阳,街道也在阴沉沉的天气里苏醒过来。陈会山买来六个猪油馍,分给我们每人一个,另外两个用报纸裹着装进衣袋。那包着花白肥肉丁、外面刷抹着糖稀的饼子,经过麻栎炭火的烘烤,散发出勾人的香气。饼子入口带来的鲜香和热意一丝丝渗进脏腑,仿佛身体深处那些被寒冷凝滞的血脉,终于重新开始艰难地涌动起来。那贴在背上、被汗水浸透的破棉袄里的湿冷,也好像稍稍退了一些。
      半晌午,草绳系腰的老几陪着一个身形虽然壮实、但脸上有些木讷沉闷、衣着还算规整的年轻人,从街南边一路东张西望、一路讨价还价地走到我们车前。草绳老几突然夸张地驻足惊叹:“这什么品种?亩产多少?”
      陈会山立刻满脸堆砌出万分的惊喜,慌忙迎上去:“哎呦,行家呀!我们卖的是红薯种,新品种——‘豫薯3号’,前年才从省农科院高价引进,亩产少说五千斤!”
       草绳老几连忙转身向那年轻人耳语一阵,然后说道:“我们也是为生产队买种薯的,这是我们队长家的公子,高中生,叫文革!我干过几天‘臭老九’,大家都喊我老九。价钱合适,就全要了。痛快给个批发价?”
       “我们也是集体的,昨天队里领导商量过,”陈会山表情郑重,“最低一毛五!您瞧我们这是新品种,产量高,外形多光净,口感又甜又面!”
       “高了高了!”文革立刻摇头,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前头人家都只开一毛,还有九分的!”
“真要买?”陈会山一脸为难地斟酌道,“最低也得一毛三!要不您二位再去街上打听打听,比比我这品种、再看看我这价……”
      几经来回拉锯,价钱始终未能谈拢。文革又去问了别的几家后,被草绳老九拉了回来。陈会山迅速递上两个还带余温的猪油馍:“我们刚才吃了这街上最有名的饼子,味道不错,还有两个您俩尝尝。”
      “买卖不成情义在,不要客气!欢迎有机会来我们倒座大队做客,看乌龟石,我们的红薯粉条也筋道得很……”
      文革大概是早上也没有吃饭,又觉得陈会山憨直热情,推辞了一番后,接过猪油馍轻轻咬了一口,顺手将另一个递向草绳老九。老九慌忙谦让,却从破袄里摸出个冷硬的米面馍,咬上一口,干硬冰凉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您吃、您吃!我有米面馍,我有米面馍,这是昨晚专门为早起上街备下的!”他特意将那块冻得石头般的黑馍在文革眼前晃了几晃说。
     两个热饼子让这位队长公子脸上果然流露出实在的感动。
     最终一番讨价还价,文革总算同意一毛二一斤。
       过秤整整一千零五斤,账算出来是一百二十块六毛,六角零头抹去。文革自豪地从内衣口袋里抠出一卷票子,付给陈会山一百二十元整。那草绳老九谨慎地跟在陈会山的屁股后头,去行里账房找纸笔,写下了交易凭证。我们三个忙不迭拉着红薯跟着文革来到街南头,帮忙装上他们的架子车,盖好破布,捆紧绳索。
       经询问文革才知道,老九老伴偏瘫,几个孩子都在用劲上学,家里很苦寒。
交易完毕,陈会山和老九笑着道别,文革特别热情地对陈会山说了声谢谢,拉着沉重的架子车,和老九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大伙有的买春联、年画,有的买解放鞋、布料、针线、洗衣粉、煤油等,我买了毛笔、墨汁和一本内有许多对联句子的日历,都放到车上。
       踏上归途时又飘起了米雪,陈会山才给大伙儿交了账底:“条子开的一毛二,实收他们一毛,那五毛零头也没要,整一百块。”
       “喏,另外还有六个猪油馍钱,一块二,老九也悄悄退给了我——”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这老九精得很,他刮他生产队不关我们事,队长公子文革只是个拉车的驴,也是个摆设。”
每人一个猪油馍的实惠,让大家都啧啧夸赞陈会计“高家庄的高”,都说那草绳老九滑溜如鳅。我心内却一阵莫名其妙堵闷,隐隐嗅到了某种精心编织的不实气息,也感觉陈会山对草绳老九出手太狠。
       寒气依旧刺骨,可那个热猪油馍带来的短暂幻觉已经消褪干净。我望着被柴刀刮得干净的冬野,米雪模糊了视线,心头浮起一个沉重又冰冷的雾团:埋头种地的人,大概怕是永远追不上这般算计的心机。
      很快恢复高考,分田到户。时间一晃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倒爷”们仿佛一夜之间如野草般在全国疯长。
      面对人潮如涌的集市上那些眼神精亮的人们,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腊月寒冷早晨为挣工分的经历,那根勒在破袄上的草绳,那猪油馍的鲜香,那两个被来回推让的猪油馍,那个被冻硬、被故意晃来晃去的米面黑馍馍。也常常对空发问:那个腰扎草绳日子苦寒的老九,他算是“倒爷”吗?是贪污?假若陈会山所说有假,那么如此精明的会计陈会山,又算什么?我们吃的猪油馍又算什么?——这念头时常如冰溜子,在我心头悄然凝结却不能缓缓融化,每一次滑落都留下更深的冰冷刻痕。
      十年后一个年关,我回老家过年,夜晚请老少爷们尝尝我带回的淮滨乌龙酒。几杯下肚,陈会山脸上虽泛起了红光,但仍掩饰不住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倦与一点说不清的浊意,他幽幽叹道:“老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年月,扎草绳的老九,算盘打得可真精啊!我能让他全得?钱在谁手里谁是爷!……”
      陈会山是故意炫耀精明?还是酒后说漏了嘴?
      听到陈会山算计了日子苦寒的草绳老九,我心里又泛起隐隐的心酸和怜悯。
      窗外雪粒扑打着玻璃,火锅炉里木炭噼啪作响。我低头望着杯中晃荡的酒影,一丝记忆深处若有若无的猪油馍香气飘来,混着陈会山浑浊的叹息和窗外凛冽的北风缠绕在一处,仿佛那年清晨猪油馍摊的炉火与冷风的交织,让我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寒意。那根曾系在腰间不值钱的草绳,能紧紧捆绑着破袄、护着佝偻的身体,陈会山那永挂脸上的堆笑后面却是精明的算计,这犹如一道无声的谶语。
       历史在某个拐角处,默默孕育着一种看似偶然却又必然的规则。
       再后来,我每次回老家,都拐到曾店街道买几个猪油馍。也听说当地一个“臭老九”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在南方航空公司当大官。
      现在曾店街沿路有几十个猪油馍摊,价格虽一直在涨,却远没有当年的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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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0
发表于 2026-2-28 11:41:57 来至手机版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江苏徐州
精彩绝伦的文章,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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