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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豫南淮滨的风,吹走了我留在黄李寨的少年梦。
我是新里镇黄李寨土生土长的孩子,淮河支流的水绕着村寨缓缓淌过,田埂边疯长的野草、村口遮阴的老槐树、邻里间熟稔又软糯的乡音,是我童年最踏实的底色。彼时我铆着一股少年人的韧劲,日日埋首书本,一心要考上新里镇的重点初中,想着守着故土,在熟悉的烟火里安稳读完初中。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父亲因工作调动,要去往三孔桥乡工作,我和哥哥别无选择,只能收拾简单的行囊,跟着父亲离开黄李寨,去往那个全然陌生的外乡,开启一段无人照料的求学路。
三孔桥乡,藏在豫南的乡野之间,因一座横跨河渠的三孔石拱桥得名,是淮河水土滋养出的淳朴村落。这里的风土,和黄李寨同属淮滨大地,却有着别样的烟火气。乡间田畴连片,春日麦苗拔节,青浪滚滚;夏日蝉鸣蛙叫,村边荷塘荷叶亭亭;秋日稻浪飘香,遍地金黄铺展;冬日薄雾缭绕,村落静谧安然。乡里的乡亲,皆是地道的豫南人,说话带着软糯的乡音,待人热忱厚道,田间地头相遇,总会笑着递上一句问候,农忙时互帮互助,闲时聚在桥头唠嗑,日子过得缓慢又安稳。只是于我而言,这份热闹始终隔着一层疏离,陌生的街巷、不熟悉的乡音,都让我愈发想念黄李寨的家,想念母亲温软的叮嘱,想念妹妹黏人的笑闹。
父亲的工作,是在三孔桥各个村落下乡放电影,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整理放映设备、准备胶片,傍晚便骑着车奔赴各个自然村,大部分时间住在乡下。偶尔收拾完东西回到乡政府,往往已是深夜。早出晚归是常态,办公室里常常只剩我和哥哥,他根本无暇顾及我们的饮食起居。母亲留在黄李寨,守着年幼的妹妹,操持着家里的农活与琐事,我们兄弟俩,便挤在父亲乡政府的办公室里,成了异乡里相依为命的小大人。那间不大的屋子,既是父亲整理放映机、清点胶片的办公地,也是我们的居所:两张木板床拼在墙角,一张旧办公桌,既是父亲摆弄放映设备的地方,也是我们伏案学习的书桌,几个旧木箱,装着我们全部的衣物和书本,简陋却也算安稳,夜里伴着窗外的风声,倒也能踏实入眠。
学校在三公里外的乡中学,每日天刚蒙蒙亮,我和哥哥便踏着晨露出发,沿着乡间土路步行上学。豫南的清晨,空气里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气,路边的庄稼挂着晶莹的露珠,偶尔遇见早起的农人扛着农具下地,犬吠声从村落里隐隐传来,一路走,一路看着乡野从沉睡中渐渐苏醒。傍晚放学,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公里的路,一步步丈量,从春走到冬,从草木葱茏走到霜雪满地,成了少年时光里最寻常也最沉默的风景。
父亲常年不在身边,母亲又远在老家,生活的柴米油盐,终究要靠我们自己扛。从前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灶台都没碰过的我们,不得不学着生火做饭。办公室角落支起一个小煤炉,一口普通铁锅,几个粗瓷碗,便是我们全部的厨房。起初总是状况百出,做饭翻车成了常事:煮米饭要么水放少了夹生,硬得硌牙;要么水放多了,煮成黏糊糊的粥;炒青菜忘了放油,干巴巴的难以下咽;学着蒸馒头,面发不起来,蒸出来又硬又涩,咬一口都费劲儿;有时候煤炉突然熄了火,赶时间写作业,只能啃几口干馒头充饥。哥哥比我大几岁,总是默默担起更多,生火、淘米、洗菜,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我跟在身后打下手,添煤、洗碗、收拾灶台,慢慢摸索着生活的门道。
日子虽清苦,偶尔也有难得的甜。乡政府食堂里的炖鸡和炸油饼,是我们最盼的美味。每每食堂炖了土鸡,香味飘满整个大院,钻到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勾得人心里发痒。哥哥便会小心翼翼拿出父亲留下的饭票,让我去食堂打一份炖鸡和鲜汤。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回到办公室,那浓郁的香味瞬间漫满屋子,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一口鸡汤下肚,浑身都暖乎乎的。那样的香味,刻在少年的记忆里,如今时隔多年,再也尝不到那般醇香,那是异乡求学时光里,最珍贵的味蕾记忆。虽然没有父母在身边叮嘱,我们却格外懂事,吃完饭一起收拾灶台,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再就着昏黄的灯光写作业,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窗外传来乡政府大院晚归干部的脚步声,才惊觉夜已深,想家的情绪便悄悄漫上心头,压得人鼻尖发酸。
日子在清苦与相依中慢慢过着,一周五天的求学时光,全靠对周末的期盼撑着。最盼的,便是礼拜五下午放学的铃声,那清脆的声响,是一周里最动听的旋律,意味着可以挣脱异乡的冷清,回到黄李寨,回到母亲身边,吃上一口热乎的家常菜,见到想念的妹妹,睡一回家里暖和的床。平日里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回家,心里便满是盼头,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最难忘的,是那个深秋的冷雨天,那段刻进骨子里的返乡路,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心酸涩与温暖。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我便迫不及待收拾好书包,满心欢喜等着哥哥一起回家,可抬头望向窗外,心瞬间沉了下去——天空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丝越下越密,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窗台上,噼里啪啦作响,乡间土路眼看就要变成泥泞沼泽。我站在教室门口,望着漫天雨幕,心里又急又慌,归心似箭的念头疯长,哪怕大雨滂沱,也丝毫不想留在这冷清的办公室里,只想立刻踏上回家的路,扑进母亲怀里。哥哥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坚定:“走,下雨也回,妈肯定在家等着我们。”
我们披上家里带来的旧雨衣,那雨衣又厚又沉,边角早已磨破,根本挡不住倾盆大雨,推出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轱辘锈迹斑斑,却是我们回家唯一的代步工具。跨上自行车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骑,家就在前面。哥哥骑着车,我紧紧坐在后座,双手攥着哥哥的衣角,雨衣裹着两个人,却挡不住肆意的风雨,冷风夹着雨点,顺着衣领、袖口往身上钻,凉得人浑身打颤。
起初的路段还算平坦,哥哥奋力蹬着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泥水,我趴在哥哥背上,能感受到他脊背的力量,心里稍稍有了些底气。可没走多久,乡间的土路便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坑洼处积满了浑浊的雨水,车轮一碾进去,就陷在湿泥里,再也转不动,原本轻快的骑行,瞬间变成了艰难的跋涉。遇到稍陡的坡,哥哥拼尽全力蹬车,自行车却纹丝不动,只能下来,弓着身子,双手攥着车把,一步一挪地往上推,肩膀绷得紧紧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喘气声越来越粗。我赶紧跳下车,在后面用力推着车后座,脚下的泥巴黏糊糊的,每抬一次脚,都要费很大力气,鞋底沾着厚厚的泥,沉重得抬不起来,雨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混着汗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车轮里不断夹进湿软的泥土,缠得车轱辘转不动,每走几步就卡顿一下,我便从路边折一根粗树枝,蹲在泥水里,一点点捅掉轮子里裹紧的泥巴,手指冻得通红僵硬,麻木得没有知觉,也不敢停歇,生怕耽误了回家的时间。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急,雨衣早已被风吹得翻卷,浑身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骨头都发疼,嘴唇冻得发紫,浑身瑟瑟发抖。路上鲜有行人,空旷的乡野间,只有风雨的呼啸声,和我们兄弟俩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视线照着眼前泥泞的路,望不到尽头。我跟在哥哥身旁,看着他吃力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那一刻,哥哥就是我在异乡唯一的依靠,是这风雨里最踏实的安全感。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快到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就能见到妈妈,就能喝上热汤了。对家的渴望,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冰冷的心底燃烧,支撑着我熬过所有艰难。
二十公里的路程,平日里骑车只需两个多小时,那天足足走了三个小时。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身体冷到极致,疲惫到极致,可心里的念想却越来越清晰——家,就在前方。
终于,当黄李寨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在雨幕中隐隐约约映入眼帘时,我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远远地,家里那盏昏黄的灯光,透过雨雾亮着,那是母亲特意为我们留的灯,在漆黑的雨夜,格外温暖,格外耀眼。那束光,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疲惫与寒冷。哥哥也加快了脚步,推着车往村里走,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母亲早已守在门口,手里拿着干毛巾和干净衣服,看着我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水的模样,眼里满是心疼,伸手摸了摸我们冰冷的脸,声音哽咽:“傻孩子,下这么大雨,咋不知道歇一晚再回,冻坏了可怎么办。”妹妹扑进我怀里,软糯地喊着哥哥,小手紧紧抱着我的腿。热气腾腾的姜汤早已备好,饭菜在锅里温着,满屋都是家的味道。我坐在暖和的土炕上,喝着滚烫的姜汤,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听着妹妹叽叽喳喳的话语,浑身的寒冷瞬间消散,心底被满满的温暖包裹,刚才路上所有的艰难、委屈、疲惫,都化作了值得,所有的思念,都有了归宿。
在三孔桥的那些日子,没有父母朝夕相伴的呵护,没有安稳舒适的生活,有的是三公里的求学路,是自己动手的粗茶淡饭,是风雨中相依为命的坚守,还有食堂鸡汤那一抹难忘的甜。可正是这段时光,让十三岁的我,早早读懂了生活的不易,也体会到了兄弟情深的珍贵。豫南的风,吹过三孔桥的石桥,吹过乡政府大院的角落,也吹过黄李寨的院落,那段少年求学的岁月,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生根发芽,让我学会了独立,懂得了担当,更铭记着亲情的温暖。
如今时隔多年,早已离开那段求学时光,可每每想起三孔桥的乡野、乡政府办公室的昏黄灯光、雨天返乡那条泥泞的路,想起哥哥坚实的背影,想起食堂飘散的鸡汤香,想起家里那盏等候的灯,心底依旧满是感慨。那是属于我的少年时光,是豫南大地赠予我的成长印记,三孔桥的风,吹走了青涩懵懂,黄李寨的灯,永远照亮着归途,岁岁年年,难以忘怀,刻在生命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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