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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盘没上桌的好菜 西河村村长程大山家的灶房,炸开了锅。穆翠花,这个素来隐忍的媳妇,积压的怒火如同西河决堤的洪水,先从灶房喷涌到堂屋,又从堂屋一路“厮杀”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的嗓音从压抑的低吼陡然拔高,变成撕心裂肺的控诉: “就你能!非当这主持工作的屌村长!天天来的都是些啥神仙?家里米缸掏空了,油瓶倒净了,左邻右舍借了个遍!连我爹妈攒了半辈子的‘木头盒子’钱,都填了你们那无底洞的嘴!…….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钱!还我爹妈的棺材板钱!……离婚!今天这婚离定了!” 程大山被骂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又无奈,一路追着,连掖带抱才把媳妇往家拽。 “翠花,翠花,我的祖宗!回家说,回家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语调。“我也不想干了,真不想!等这茬征购任务一结束,村里欠咱的招待费,我豁出这张脸也要讨回来,立马就撂挑子!” “现在要是不干了,那些白条、那些窟窿,谁认?谁管?咱不是白亏了?忍忍…再忍忍行不?我求你了,再支持支持一阵。我知道你苦,知道你累得慌。” 一个“苦”字,像根针,精准地戳进了翠花心窝子里最酸软的那块肉。积蓄的委屈和辛酸瞬间决堤,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支持你吗?程大山你摸着良心问问!打你当了这破村长,地里的草你薅过一根?灶里的柴你添过一把?你不是在开会,就是在酒桌上!我呢?顶着毒日头、冒着刺骨风,地里刨完食,回来还得当厨子、当老妈子!伺候完庄稼伺候你,伺候完你伺候你那帮‘贵客’!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副模样,还像个女人吗?活脱脱一根烧糊了的柴火棍!” 程大山看向妻子:瘦削的脸颊颧骨凸起,皮肤晒得黝黑,曾经乌亮的头发如今枯黄卷翘,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裹着单薄的身子。他心里猛地一揪,像被钝刀子剜了一下。 “翠花…是我…我对不住你……”他声音喑哑,“听你的,就这阵子,任务一结束,我立马辞,说话算数。” “累?累我认了!”翠花抹着泪,话里带着刀子,“可这脸呢?为了给你撑面子,我一次次厚着脸皮去敲邻居的门,低三下四地借,借几个鸡蛋、借一碗油、借巴掌大一块肉、借一棵大白菜…..借了还不上,人家嘴上不说,那眼神比针扎还疼。人要脸,树要皮啊!” 她声音抖得厉害。“没办法,我只能向娘家伸手!爹妈那点买棺材的钱,都喂了你那帮酒囊饭袋!你也忍心?” 程大山一脸愧色,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一定好好表现,加倍补偿。” “说定了?干完这阵,不干了?”翠花咬着牙,“你要真踏实给村里办事,我累死累活也没二话,可这…这天天来‘客’算怎么回事啊?说是来指导支持工作,实者是来整老百姓,是来清扫咱家锅灶!” 她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告诉你程大山!钱我是不会再垫了!下次你那狐朋狗友再来,我就只能做个‘狗屌’给他们吃!你看着办!” 程大山一听,反而如释重负般,陪着笑,带着点无奈的痞气应道:“成!听媳妇的!再来客,咱就做个‘狗屌’给他们吃!” 翠花愣了一下,看着丈夫那副赖皮又可怜的样子,积攒的郁气卡在喉咙里,终于“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然而,讽刺的剧本从不按人的意愿走。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程家的小院又“宾客盈门”。几拨“检查工作”的人接踵而至,村里的几个副手相互推诿,谁都不肯垫钱操持,最后心照不宣地把人马全领到了村长家。这个所、那个站、,外加三个村里副职,一共七八个人都挤在一起,堂屋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瓜子皮在地上铺了一层。 翠花一见这阵仗,头皮发麻,拔腿就想往娘家跑。脚还没迈出门槛,亲爹老穆却先一步到了。 老穆一进屋,见满当当一屋子人磕着瓜子闲扯,摆明了是等饭的状态。他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扭头就想溜,却被眼疾手快的众人热情地拦住,硬是推搡着按在了上座,递烟的递烟,敬茶的敬茶。 老穆活了大半辈子,哪能看不懂这些人的小算盘?得,今天中午这顿饭,算是黄鼠狼叼鸡——脱不了爪了!他那棺材板,怕是在这顿饭里又要化掉半截。 程大山和翠花相视苦笑,眼神里尽是苦涩。能怎么办?只能再次硬起头皮,挤出笑容,厚着脸皮去敲邻居的门。东家借块肉,西家借瓶油,后院借把粉条子。 灶房里,翠花脸色铁青,指挥着两个被临时抓了“壮丁”的村副职,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饭前,老穆瞅了个空,把女婿拉到院角槐树下,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大山,征收眼看就完了,我俩那板钱,可一分都不能再拖了!我俩这把老骨头,眼瞅着没几天熬头了!” 程大山本来心头烦躁,老丈人又来一逼,心中一股无名邪火,强忍着不悦:“爹,您放心,少不了您俩的!误不了事!” 日头稍偏西,约莫一点多,饭桌终于摆开。热气和油烟把翠花的脸熏得蜡黄,她汗流浃背地端上第一盆菜——一大盆炖豆腐。程大山瞥了眼桌上,眉头微皱,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调问:“翠花,那个‘好菜‘别忘了上啊!来这多贵客,咱爹很少来一趟!”程大山故意把“咱爹”两字语气加重。 翠花端着菜盆的手猛地一僵,狠狠剜了丈夫一眼,放下菜盆扭身径直回了厨房,一言不发。 每次上菜,程大山都提“好菜”为啥不上,每次众人多假惺惺的说“不要客气”,翠花心中的怒火快冲破头顶,却又不能怒放。 最后,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饭被翠花端了上来。程大山夹起一块豆腐,像是刚想起来啥,再次大声问道:“哎,翠花,那个‘好菜’到底为啥不上?咱爹难得来一次,别藏着掖着啊!” 声音带着刻意的急切。 翠花端盆的动作顿住,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脸上怒气翻涌,却又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说:“好菜昨晚被你嫂子偷吃了!”她猛地将盆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米饭盆险些滑落,随即转身大步冲出门外,背对着喧嚣的堂屋,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满桌的“客人”忙不迭地客气:“够了够了!程村长太客气了,都不是外人,这么多菜够了!”但眼神交换间,都藏着几分疑惑和心虚:“啥好菜?藏着掖着不给上?该不会真是……” 老穆回到家,对着老伴连连叹气:“现在村干部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书记被撤了职,咱女婿主持工作,家里跟开流水席似的,天天这么整,农民咋受得了!迟早也要出事!”他咂摸着嘴,又带着点疑惑和不平:“好女不如好女婿啊!大山几次三番说还有个‘好菜’,咱家翠花硬是赌气没端上来,连我这个亲爹的面子都不给。啥金贵东西,爹都不能尝一口?” 老伴拍了他一下:“老头子你瞎琢磨啥?闺女女婿都是实诚人。准是人多舍不得,给您单留作了。改天我悄悄去问问翠花。” 日子像磨盘一样沉重地转着。程家的灶火,隔三差五还得为各路“神仙”燃烧。村里的招待费欠账如同雪球,越滚越大,压得程大山喘不过气,翠花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郁。 一天夜里,程大山捧起饭碗,打开那台老掉牙的黑白电视机。省电视台正播放一条重要消息,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洪亮:“全省减轻农民负担工作会议召开。......会议强调,进一步规范村级组织运转、坚决取消村级招待费、切实减轻农民负担……” 电视里传出的字句,像一道道清冽的泉水,冲刷着程家积满厚尘的心田。“严禁村级组织以任何名义报销招待费用,实行村级零招待制度……”“清理化解村级债务……”“保障村干部基本报酬……”“畅通村民监督渠道……” 程大山手中的大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他猛地扭头看向翠花。翠花正倚在门框边,系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整个人仿佛凝固了,竖着耳朵听着,脸上的疲惫和麻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像初春河面上的薄冰,在阳光下缓缓融化开,透出一点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那条围了不知多少年的围裙,看也没看,狠狠甩到程大山头上。 程大山来到院门外,电视里天气预报的音乐清脆清晰的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优美动听,像是在宣告一个狼狈不堪时代的仓促落幕,又像是在翘首迎接某种真正好东西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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